約莫半年前，PETA在賽馬娘動畫如火如荼播出時，發佈了一張「如果賽馬娘：Pretty Derby是誠實的話」的同人畫，以說明真實世界賽馬產業的殘忍。如同大部分PETA的倡議，作品一發出大部分的人們不反思剝削動物的產業的問題，反而指責PETA為什麼要發這麼「血腥」的圖片。

如果賽馬娘：Pretty Derby是誠實的話

雖然PETA有許多值得商榷的運作方式（比如他們對於AI生成影像似乎有近乎狂熱的偏愛），但他們想傳遞的訊息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千真萬確的。這個事件之後，也讓我思考觀賞虛擬作品的道德問題。

我想，虛擬作品的倫理疑慮，通常有兩種可能：其一，作品本身和顯不道德的產業有直接的利益關係或作者本人直接參與不道德的行為；其二，作品呈現的內容映射出現實某些不道德的事物，而會有加強這些事物在現實中出現的可能。

虛擬作品直接的不道德

作品本身和顯不道德的產業有直接的利益關係，賽馬娘其實就是最好的例子。賽馬娘IP和實際的賽馬產業合作，手遊和動畫中每一隻馬娘都對應到現實中曾經或現存的賽馬。因此，這部作品和現實存在的賽馬產業有明確的共犯結構和平行利益。事實上，賽馬娘創作團隊立下的社群規範，很多都是應現實賽馬業者的要求所制定的，團隊也很擔心現實賽馬業者不再同意被視為他們財產的馬匹在手遊和動畫中出現。從這些角度來看，即使最保守的說，賽馬娘製作團隊至少有充分的誘因美化賽馬產業、淡化馬匹在過程中受到的傷害。

作者本人直接參與不道德行為的例子，晚近JK蘿林當屬最知名。《哈利波特》系列雖然有一些會讓人有點白眼的內容，但如果用很寬厚的角度閱讀（正如大部分讀者在2020年以前那樣），並不到需要杯葛的地步。然而隨著JK蘿林仇跨言行日益加劇，杯葛的必要性也日益增強—哈利波特的內容已非重點，「持續購買這個IP、只會讓JK蘿林取得更多收益而用於她的反跨事業上」，這樣的因果關係鏈已可以被很明確地論證。

某些作品則同時滿足既和不道德產業有直接利益關係、作者也直接從事不道德的行為。荒川弘的《百姓貴族》就是最著名的案例。眾所周知，鋼鍊的作者出身於從事動物農業的家庭，整部百姓貴族也根本就是日本酪農業的業配廣告。

對於這些具有「直接的不道德」的虛擬作品，我傾向認為必須要堅決地避免購買IP的相關產品，盡可能排除自己贊助這些不義行為的可能。

當然，在肉食主義仍是主流意識型態下，多數藝文作品肯定都會和剝削動物的產業有關聯，差別只在多寡而非有無。關聯要到哪種程度才算「直接」，這其實是個開放問題，我個人會把線畫在作品內容是否主要在美化一個剝削動物的產業上。

虛擬作品間接的不道德

大部分的虛擬作品沒有辦法像前幾個例子一樣，指出其直接的不道德，但其呈現的內容仍可能讓人產生不適。比方說各種對人類的謀殺、性暴力，或者對於非人動物宰制的正常化。

對於人類的暴力，雖然很多保守人士和激進女權會認為這些內容會助長現實中相對應的壓迫，而要求非法化相關虛擬作品。但實際上很難證成虛擬作品和現實社會中不道德行為的因果關係，甚至也有類似「虛擬作品能釋放部分慾望、降低犯罪率」的理論，這些倡議因此往往最後淪為製造道德恐慌。

我認為，既然虛擬作品間接的不道德問題，不太可能量化它助長現實不道德的效應，我們還是把相關內容定位成「對於現實的不義的映射」比較合適。亦即，我們指出虛擬作品中令人不適的內容，（在沒有直接不道德的前提下，）主要目的不應該是批判作品本身，而是強調這作品反映了現實的什麼問題。

舉例來說，Mewgenics是一款培育變種格鬥貓的遊戲，就我所知也沒有和真實世界對應的剝削動物的產業有直接利益。因此，儘管創作者在其中有揶揄PETA一番，PETA不但沒有要求社會大眾杯葛這款遊戲，反而讚揚其中彰顯出的各種現實裡伴侶動物育種的荒謬。

那「資本主義下沒有道德性消費」呢？

最後，讓我們回到左派最愛講的「資本主義下沒有道德性消費」（there is no ethical consumption under capitalism）。如果這個陳述是真實的，是不是代表前面的討論完全沒有意義？

我想，「資本主義下沒有道德性消費」這個陳述有一定的真實性，似同「人活著就是在傷害其他生命」這種說法。

這裡的問題是，是否在不道德中有區分沒那麼不道德和更不道德的意義，以及現下的哪一種倡議和消費方法更有助於擺脫眼下的剝削。前者我認為是，後者我認為集體性、政治性的杯葛屬於其中一種工具。

當然，這其實需要更進一步的申論，但我目前還沒有辦法給出完整的論述。不過至少就素食主義而言，是有一些超然性（transcendental），讓它不完全能放在反資本主義的框架中分析，這點我之前已撰文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