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懷孕者本人懷孕與否的意願」以及「強制執行懷孕或墮胎」做排列組合,會有四種可能。懷孕者本人意願和強制執行結果一致的情況我們就不需討論,底下分兩段,分別討論兩種個人意願和強制執行結果相違背的情境的正當性或者爭議性。
對不願懷孕者強制其懷孕的倫理爭議
首先,我必須批判當前墮胎權運動中一股和素食主義有潛在衝突的論述—那就是試圖用「產前胎兒不是獨立的人類個體」和「只有懷孕者的身體自主權才需被考慮」,來證成產前胎兒的利益不需被討論。
產前胎兒是否屬於倫理學上必須納入考量的moral patient?要回答這個問題,產前胎兒到底是否屬於獨立的人類個體,不是素食主義道德框架下需要討論的。比方說,如果有顯著的科學證據證明關在各個數據中心的ChatGPT有自我意識並能感受到痛覺,純素社群將會是第一個要求給予生成式AI基本人權的社群。
站在這個角度來看,產前胎兒的中央神經系統發育情況才是最重要的指標。神經系統開始發育到胎兒五官開始有所感受的跨度很長,究竟什麼指標達成之後產前胎兒才應該被視為actual sentient being,我非醫學專業,對此暫先存而不論。總之,這會落在大約4到28週的懷孕階段。
但站在「未來潛在世代的利益必須被考慮」此一永續發展1的基本公設下,我認為產前胎兒做為moral patient的內生價值有一種更單純的證成方式:可以合理預期在不刻意墮胎下能正常產出的胎兒,其做為潛在感情個體的未來利益,亦應納入倫理學討論。
在說明完素食主義倫理學框架可能和純粹從身體自主權出發討論墮胎權的分歧點之後,我接著說明為何這樣的道德框架下,很大的機率還是會得出墮胎權具有合理性的結論。即使不考慮新增人口對非人動物的影響(這我們下一段再做深論),對不願懷孕者強制其懷孕的倫理爭議,明顯者至少有兩個:
其一、就算產前胎兒出生後的預期對該個體和人類社會整體產生的正面效益遠大於懷胎九個多月的苦痛,這是要求實存感情個體以現在的痛苦和犧牲自主權,換取潛在感情個體在未來具有高度不確定性的效益。即使是完全純粹的效益主義出發,風險趨避仍構成避免做出這種道德判斷的理由。
其二、要求部分的moral agent為了其他moral patient承擔遠高於常理的風險,是否長期來看會構成壓迫性的結構。當然,社會上其他高風險的的職業/強迫勞動,亦可以納入這樣的討論,但顯然對於社會某部分群體的壓迫,不能合理化對社會其他群體的壓迫。
最後,我想補充一個現在尚未發生,但可以充分表明素食主義道德框架和身體自主權至上論者差別的情境:假設人工子宮技術成熟、以後任何時間點將胎兒取出體外培養都有非常高的存活率時,懷孕者是否有資格選擇放棄體外培養胎兒?
對願意懷孕者強制其墮胎的倫理爭議
我想從上面一段的討論可以知道,如果純粹是人類中心的道德框架,幾乎不可能在當代社會合理化對願意懷孕者進行強制墮胎。這是因為當代社會下一般會預期一個人的生命經歷大抵來說對於該個體和人類社會整體會產生正面的影響。因此,如果一個實存的感情個體願意為了一個潛在感情個體未來產生的正面效益,自發地犧牲部分自由和效益,實在難有理由阻止。
但也並非完全找不到理由。其中反生育主義的論述最為有力。
站在人類中心的反生育主義,會認為胎兒的出生沒有經過當事人的事前同意,所以永遠無法具有道德證當性。不過這樣的說法陷入「如果不出生長大,就不可能有能力進行知情合意」的dilemma,似乎無法解決。折衷之道似乎只能提供人們在成年後安樂死的選項。
而非人類中心的反生育主義者則認為在肉食主義社會裡,幾乎所有新生胎兒最終都會成長成為肉食主義者,並且每年對不計其數的非人動物造成嚴重的苦難和傷亡。這個講法值得深究。
我認為這裡用一個思考實驗來討論是最為適切的:假設我們已經進入一個高度成熟的素食主義社會,肉食主義被視為罪大惡極的行為,犯戒者按故意殺人罪處分。此時入監服刑的肉食主義者,是否具有生育後代的權利?
這是一道即使放在當代社會也有點難回答的問題,我個人經過深思之後的答案是:即使是這樣罪大惡極的犯罪者,還是應該保障他的生育權。然而撫養權或者親權則另當別論。顯然地,如果允許肉食主義者養育下一代,他們將會有極高的機率會餵食子女動物屍體。這是何等邪惡的虐童作法!
所以從應然面來說,肉食主義者(aka現在世界上絕大部分的人類)雖然能選擇是否要懷孕產子,但不應該有資格養育產下的小孩。當然這在肉食主義是主流的冷酷現實中,是沒有意義的道德陳述。現況很遺憾地,每個新增加的人類,注定就是會造成嚴重的環境與動物權利災難。
素食主義者在這裡確實面臨一道兩難:我們究竟是否要支持反生育主義,並承受「強制無效、素食主義者自我滅亡、肉食主義者繼續生生不息地繁衍後代」的可能結果?或者我們選擇養育下一代(他們有不為零的機率長大後會「惡墮」成為肉食主義者),期待在不知何年何月的將來,人類社會終能擺脫肉食主義?不管是哪一個選項,對非人動物來說都只有壞和更糟的分別。
結論
即使是在還不是純素者、「單純」只是氣候行動倡議者的時候,我就意識到 任何關於出生率、人口的討論,不是被指責是一種生態法西斯,就是被真正的生態法西斯主義者給挾持。當我額外地再用素食主義的角度觀看時,這個問題只是又變得更棘手了。
我現在覺得,幸好出生率暴跌是所有國家發展到一個極致的共同現象,否則反生育主義真要認真推動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進行。這大概就是這樣討論一輪最重要的收穫:我還是傾向支持減少生育的道德推論,而這恰巧和現在的大趨勢不謀而合。這增加我對少子化恐慌論述的免疫能力之餘,同時也加強了推廣素食的道德必要性—畢竟在一個衰減的族群中,多樣性的減少通常會並行發生,而少數族群通常最先會在其中消亡。
不管如何,事物的複雜度不是拒不接觸的理由。墮胎權的討論如此,動物權的討論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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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有些素食主義會認為環保不屬於素食主義的範疇,但在當前兩個運動有無庸質疑的核心平行利益,因此我認為在同意兩種倫理學框架下進行論證並非逾越之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