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常言:「資本主義下沒有道德性消費」(there is no ethical consumption under capitalism),用以強調不應見樹不見林,過份聚焦個人行為的道德價值而忽略結構性壓迫產生的弊病。這種觀點通常有兩個層面的意思:
- 不民主的經濟系統是壓迫最主要的根源,故根治這個系統才是最應該推動的倡議。
- 資本主義經濟系統下,原子化的消費者本身無法帶來廣泛有效的政治效應,必須群眾性集體倡議才能對抗被壟斷的政經權力。
我認為這兩種層面的意思都有值得思考之處,但即使考慮它們以後個人的素食主義仍有正面的倫理價值(在對抗動物農業的集體倡議同時並行的前提下)。底下說明我的理由。
首先第一點,我覺得最適用的關於「性工作者」「代理懷孕者」的討論。在台灣有一種常見的性別論述,無法對資本主義做根本性批判,卻想在部份社會互動中套用「物化」「剝削」等馬克思主義底下發展出來的概念來做價值權衡,我認為這是在squaring the circle。這種論述的潛台詞有好幾種,我個人覺得比較明顯的大概是「基於某種理由,性方面的物化和剝削有別於其他種類的物化和剝削,只能全面禁止相關產業」。站在自由左派的觀點,我當然會認為國家要介入成年人知情同意且對等的交易行為需要很強有力的理由1,否則在不擺脫資本主義的現狀下,應該做的是建立知情同意且對等的交易行為可以發生的環境,而不是限制個體選擇的自由。或者說,如果有人真的反色情到覺得這些你情我願的交易行為是有道德問題的,他們應該討論怎麼讓我們的經濟制度改變成色情產業不再是人們理性選擇下投入的志願選項,而非把選擇這個志願的自由強制奪走—畢竟這樣只是逼迫人們去選擇對他們來說志願序更後面的工作,遭受另一種層面的物化與剝削。顯然地,逼迫人們在幾個爛選項中做選擇是不道德的,但在不改變這樣的現況下要求人們選擇其中比較爛的選擇又更加不道德。
(其實這樣的論述都算對反對性工作和代理懷孕者太優渥了,實際上除非是什麼宗教理由或者更深層對於特定族群販售或取得性資源的厭惡,我實在無法找出任何認為性產業或者租借生殖器官具有本質上道德疑慮的合理理由。)
那麼,為什麼上述討論在素食主義中不那麼適用?那是因為資本主義只是強化了動物農業製造的業障,但卻不是業障的根源。這麼說好了,想像我們現在已經達成社會主義者最理想的政經制度—每個社區都是公社在經營、每個產業都是工會和合作社控制等等。在這個社會,資本主義造成的政經權力壟斷等問題已經被全盤根除。那麼,我們可以像看待性產業或代理懷孕產業一樣,說這樣的社會中動物農業就不會有問題了嗎?當然不行。只要動物農業是建立在宰殺非人動物為前提下運作,不管是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還是其他什麼政經制度下,這樣的產業都是不道德的;但不可諱言,工業資本主義確實助長了動物農業的猖獗,使其程度遠超出歷史上其他政經制度下人類對非人動物的迫害。動物農業和資本主義這樣的關聯,因此使素食主義成為既必須是左派論述的一部分、又必須獨立於左派論述之外的獨特議題2。
接下來我們來看第二點,這的確是任何社會運動都必須面對的,素食主義亦同。如果我們拿放大鏡,聚焦在個別素食主義者日常消費行為的巨觀影響,這當然是杯水車薪,對動物農業沒有任何顯著效應。這也是為什麼我同意素食主義者在站穩自己的道德立場之外,現況下仍須尋求廣泛政治結盟,推動方向正確的政策倡議(即使其原則不一定完全符合素食主義)。比方說去年美國總統大選同時數個城市也舉辦動物權利相關公投,這些公投同意票得票率往往高於該區素食主義社群的比例,代表多數人即使不完全認同素食主義理念,也同意目前工業化生產的動物農業有很大的問題。
但我認為長遠來看要消滅動物農業,一個社會中仍然有必要存在一些採取abolitionist立場生活行事的素食主義者。底下的思考實驗能說明這些個體存在必要性的理由:想像兩個其他條件皆相同的社會,A社會中所有人每天食用0.5單位的動物屍體,B社會有一半的人是素食主義者、有一半的人每天食用1單位的動物屍體。在這兩個社會中,雖然眼下對於非人動物的迫害程度是相同的,但我認為動物權益的議題在後者更能納入公共輿論的overton window的可能—這是因為在A社會中肉食主義仍然是不被質疑的共識,而在B社會中這個預設常規已經被充分挑戰。這就是日常採取素食主義原則的個人最主要的貢獻—他們每年減少的幾百隻非人動物死亡固然值得強調,他們打破社會習以為常的肉食主義共識更為重要。
做為結論,「資本主義下沒有道德性消費」確實是我們進行個人行為倡議時重要的警語,但也不應該作為根本性質疑素食主義生活倡議的理由。「我每天用錢投票所以就不必管動物農業的政策」跟「不管我怎麼消費都沒有任何影響,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三餐大魚大肉」顯然都是我們應該避免的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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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例子比如相關利害關係人都強烈同意某種干預性政策,像是工會倡議提高最低工資時。性工作比較麻煩的地方是,因為現行制度他們沒有辦法合法存在,故難以直接在公共輿論空間中發聲。當然真的出現的時候,這些人通常不會站在無條件禁止或者道德污名化色情產業的立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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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筆至此,我試著想像一個基進女性主義者會怎麼試圖論證性交易或租借生殖器官具有某些本質性的道德問題,所以在社會主義底下也必然不道德。當然如果你真的相信這種論述,就必須接受它所暗示的荒謬結論:既然有實質金錢交易的性行為本質上是不道德的,沒有涉及金錢交易的性行為只會更不道德—不管是伴侶關係或者約砲,沒有付費而知情同意的性行為都是在這層本質性不道德之外,加上沒有金錢補償的互相剝削。另外,我也試著想像一個素食主義自由左派試著論述社會主義按照定義是不可能容許動物農業持續存在的,雖然我同意這樣的講法(在未經同意下奪取他人性命明顯是一種剝削性的經濟關係吧!),但因為肉食主義在左派仍數主流,所以這段論述是建立在「如果社會主義社會仍存在動物農業」的前提下。 ↩︎